“学外语是为了和外国人更好地交流啊。”我脱口而出。
女儿不服气地继续追问：“那让AI帮我翻译不就好了？外国人说外语，AI翻译成中文，然后我说中文，AI再翻译成外语，这样我和外国人不就可以交流了吗？”
女儿简单直白的疑问让我陷入沉思。随着AI技术的日趋成熟，人类是否还需要耗费心力学习外语？记忆里几次异国之旅的片段不由涌上心头。
当年我与先生赴希腊蜜月旅行，我在雅典街头的一家小店里看中了一件别致的小物件。我用英语向店员询问价格，女店员以标准的职业微笑答复我。小物件价格不菲，但着实令人心动，于是我装作漫不经心地继续在店里闲逛，实则内心在反复斟酌是否入手。
为了表示购买诚意，我决定借助翻译器现学一句希腊语。当我再度走到女店员面前用生涩的希腊语问她：“能否给我打个折？”话音刚落，女店员眼中闪出明显的讶异，原本职业化的笑容瞬间变得鲜活生动起来。尽管她很快就识破我仅会这一句希腊语，但依然难掩欣喜地用英语告诉我，她很少见到会说希腊语的游客，因此她愿意给我大幅度的优惠。
我满心欢喜地将小物件收入囊中，也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主动尝试一门陌生语言所带来的意外馈赠。
这份因语言相通而生的暖意，我并不陌生。每逢在国内遇见外国游客对我说中文，即便只是一句简单的“你好”“谢谢”，我也总会心生好感，并发自内心地热忱回应。人终究是会共情的生物，当看到一名外国人为了更好地与你交流，愿意跨越不同发音的阻碍，克服舌头打结的窘迫，花费时间与精力习得你的母语，那份藏在语言背后的诚意、友善与尊重，会令你情不自禁地感到亲切。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在这相通的一字一句中自然拉近。
去年夏天，我独自一人前往英国旅行。为了稳妥起见，我大多只用手机拍摄风景和建筑，甚少麻烦路人帮忙拍照。直到参观一座郊外的庄园——我非常钟爱的一部英剧的取景地，出于资深影迷的执念，我不愿错过与它合影。四下张望后我发现来此地游览的多是英国本地的老人，于是彻底放下心中戒备，瞄准了一位相貌和善的英国老太太，走上前去委婉表达我孤身一人来旅行，恳请她帮忙拍照。老太太爽快答应，耐心地变换角度为我连拍了数张照片。
末了，她语气温柔地对我说：“在英格兰，你永远不会感到孤单。”彼时，在异国独自漂泊多日的我听到这句温润而暖心的英伦腔，简直比我在英剧里听过的所有对白都动人。我心存感激，问她是否需要我帮她和她老伴合影。老太太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老伴，冲我笑着摆了摆手：“算了不用了，我俩都已经结婚好多年了。”我瞬间被这份松弛的英式幽默逗笑了。
假如我不懂英文，这段交谈则只能借助AI翻译器，即便我依旧能从翻译的字里行间读出文字表层的善意，但老太太语调里透出的柔情与诙谐势必会在翻译器冰冷的文字转译中被极大地过滤掉，我内心获得的触动也会大打折扣。
在往后几天的英国之行中，我曾前往伦敦著名的诺丁山集市，打算淘点小玩意儿。在一家售卖指南针、望远镜等航海元素的小店里，我一手捧着复古金属罗盘，一手打开手机电子指南针，纯属好奇地比对两者指示的方位是否有差异。
一旁的店员见此情景对我笑着打趣：“你是科学家吗？”我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小戏谑，顺势故作惊讶地用英语回应：“你怎么知道的？我正在做研究呢！”这段轻松的调侃不过寥寥数语，却让两个陌生人间的距离感悄然消融。
倘若我不懂英文，面对一位店员对我叽里呱啦说了句什么，我想必会慌忙地掏出翻译器，举到他面前请他重复一遍。可以想象到，那份随性说笑的轻松气氛将在我拿出翻译器的刹那消散。看到被翻译成中文的疑问句，我大概率会一板一眼地回答：“不，我不是科学家。”一场原本生动的闲聊演变为生硬的一问一答，这该是多么无趣啊！
语言从来不是冰冷的文字符号，当它从口中迸出的瞬间，就自带冷暖温度、节奏起伏与微妙情绪。AI固然能提取出语言的字面含义，但这种扁平的“二维”翻译模式，注定无法淋漓尽致地表达出话语中蕴含的情感，既读不懂言外之意，也听不出弦外之音。不仅如此，算法终究会有不可避免的偏差，我就曾领教过AI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虽然事后AI对我“诚恳”道歉，但也从此提醒了我AI终究不能百分百、无条件地信任。我们生而为人，要具备驾驭、审视AI的能力，而不能任由自己被AI取代。
AI可以高效地协助人类完成繁杂的案头翻译工作，但一旦置身面对面的跨文化沟通交流，它的短板便和它的优势一样明显。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连接根植于信任。不同语种间本就存在天然的疏离感，潜意识里“非我族类”的隔阂难以轻易消弭。语言交谈从来不是沟通的终点，而跨越不同语言的壁垒，以同频的沟通达成心灵的共振，才是人与人交流的本质。尤其在当下这个隔阂渐深、割裂频发的世界，人与人、国与国之间愈发需要深度的理解与包容。而目光交汇、言语相通的直面交流，便是消解彼此疏离最好的方式。科技进步的初衷，是为了推动人类社会走向富足与和谐，而不是以科技为名、以算法为径，人为筑起一座信息时代的“巴别塔”。
回到女儿一开始问我的问题：AI时代，我们还有必要学外语吗？我刻意避开升学考试、出国留学、工作求职这类她尚且难以理解的功利性答案。我想告诉孩子：AI再智能，也只是没有温度的机器。它能够转译语言文字，却无法传递人情冷暖。同时，我们每学会一门新语言，便多了一份可以亲身感知世界的能力。借由它，我们可以领略更细腻的人情、更多元的文化、更辽阔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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